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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李越越和她的帅哥老公

作者:站长AI编辑  阅读量:9713  时间:2周前

   一九八八年,李越越二十八岁。比起她当过知青的哥姐,李越越真是顺风顺水:十八岁考上大学,毕业后分到省外经贸委,有一个有儒将之称的老爸,有一个百依百顺的男友。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,就是李越越不漂亮,但她人聪明,办事干净利索,又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,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飒爽英气,放在人堆里,倒也引人注目。

   这一年,李越越已是外经贸委蕞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了,又刚拿了省党校的在职研究生文凭,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,却突然向组织递交了辞职报告,要下海。她要好的同事问她是不是缺心眼,还是得了突发性精神病?李越越只是笑而不答。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,她知道自己有下海的实力。别说老头的关系了,这几年她在机关干的都是实务,没少跑北京和外贸口的各个单位,她为人豪爽,朋友多,掌握了挺宽的人脉,凭什么她要在机关里慢慢孵着?

   老爸说话干脆:“你不跟共产党走了?党校白念了?”李越越说:“正是念党校把我念明白了,知道要顺应历史。”老爸说:“行!不过,开弓没有回头箭,你要对自己负责。”李越越说:“放心!将门无犬子。”

   李越越的男友闻讯赶来,小脸吓得煞白,叨叨咕咕要李越越收回成命。

   男友是军队大院里的发小,原先是个皮实的糙小子,跟李越越挺对脾气。不知咋的,这家伙,越大脾气越温和,如今简直成了三脚踢不出个响屁的温吐水,每天老老实实上班,节俭、算计、攒钱,一心一意准备娶媳妇。除了上班,男友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围着李越越转,一块长大的伙伴嘲笑他是未来媳妇的跟班,他不以为忤,还一副阳光灿烂怡然自得的小样。有一回,两人正在大院里转悠,不知哪家窗户里传出的音乐让李越越大为赞许,男友一顿脚说:“你等着!”登登登往楼上跑,一家一家敲门问,问出那cd的名来,又问在哪家音像店买的,骑着车就去给买了来。

   男友事事依着李越越,可这紧要关头他觉得自己要坚持原则,不能让李越越的心血来潮坏了自家的前途,她李越越的前途不就是他的前途么?他说得几乎口吐白沫,李越越只是一声不响盯着他。趁他喝水的空儿,李越越说:“你说完了?该我说了。”男友一口水几乎喷出来,摇着一根手指忙说道:“别,别,还有一句,你呀,别扔了手上的金娃娃,做那只水中捞月的猴子!”李越越说:“说下面这句话真侮辱了我的性别:你呀,怎么像个老娘们?”男友呛着了,咳个不停,李越越伸手拍拍他的后背,说:“听你这么一说,我倒想明白了一个道理,下了一个决心。”男友瞪大眼睛:“什么?”李越越说:“我们,聋子点炮仗,散了吧。”男友一撇嘴:“开什么玩笑!”李越越正色说:“真的,咱俩不合适。咱俩要成一家子,你准成一碎嘴的老婆子,我准成一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,对咱们两人都不好,对你也不公平。”男友说:“我都听糊涂了,你现在说咱俩不合适,你早干吗去了?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现在才嫌弃我?”李越越说:“不是嫌弃,是不合适,这念头我模模糊糊梗在心里时间也不短了,今天听你这么一说,我越发觉得咱俩想不到一块去。我现在在人生的一个坎上,我想轻装上阵。”男友脸一扭,说:“我不同意!我觉得咱俩挺合适,互补!”李越越说:“我告诉你,捆绑不成夫妻。要是硬拽在一起,日子长了,我肯定红杏出墙,到时候你就哭去吧!”男友嘟囔了一句:“你敢?”李越越朗声笑道:“那有什么不敢的?你想试试?”男友眼泪开始在眶里转悠,闷声道:“你个狠心的白眼狼!这么长的日子,你说断了就断了?我不同意!”李越越不耐烦了:“你拖泥带水的像什么?你还是个男人吗?”男友腾地站起来,说:“你说什么?我不是男人?你相不相信我现在就把你给办了?”李越越抬起头来,目光生生地迎了上去,眼里满是挑衅。两人对视了一会,李越越的目光毫不退让,男友叹了一口气,说:“好,我不是男人,你是男人。”转身出门去了。过后,李越越想,你当时要真敢把我给办了,这事呀,说不定还有的商量!

   一年过去,李越越的公司弄得风生水起,买了写字楼,买了房子买了车,账上的资金见长,李越越的酒量也见长。八九年那场风波过去,有人劝她,小心为上,看起来要转向。李越越说,你也不看现在到底是谁掌舵?那是个什么人物?他的思想体系就是猫论!他老人家开弓没有回头箭,中国也没有回头路!眼下正是下狠劲的时候!

   李越越看得准,她圈下的地过几年后急剧升值,她的主要精力已从商贸转到地产来了,这时候,她反而变得低调了。

   让家里人操心的是她的婚事,三十出头的人了,拖不得。李越越的哥姐忙着给她介绍对象,李越越嗤笑道:“什么?我李越越去相亲?你们有没有搞错?”姐姐说:“好了,不是相亲,是供女王挑选,行了吧?”可是挑来挑去,没一个入得李越越的法眼:“就这么些个,不是酸文假醋,就是呆板木讷,要不就是骨头没有三两重!要这样,我还不如将就那个知根知底的小跟班呢!”“小跟班”已经婚娶,李越越送了一套房子。姐姐气急了,说:“好,那你就等着吧,等着天上给你掉下个高大英俊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的宝贝吧!”

   一九九一年,天上真掉下个完美得不真实的宝贝来,那就是阎乐。

  二

   李越越中学的同学里,有一位刚混成了处级,算是班里官阶蕞高的官儿了,这位官儿挑头成立了同学会,组织了全班同学聚会,当然,是大老板李越越买单。

   这天,李越越精心挑了一套不打眼、但一看就知道是名牌的衣服,略施淡妆,再配上恰当的鞋子、丝巾、手袋,虽不能说明艳照人,倒也让人眼前一亮。出入职场,这已是一种习惯,可今天李越越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,是什么?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摇头,笑了一笑,一转身就出门了。她向来不在这些小事上费脑筋。

   小官儿订了一个大包间,李越越到时,同学已来了不少。小官儿满面笑容跑前跑后招呼大家,还不时过来陪李越越说几句话。李越越看他腆着个聚财肚忙活着,额头上有一层细碎的汗珠,心中有些感慨。她知道在省机关里,处级就是个大跑腿,自己当初要没撤,没准也是这副大跑腿的模样。

   几个抽烟的男同学被女生撵到包房门口去了。忽听门口一阵喧闹,有人叫道:“嗨!王子到!”,过一会,只听一把像青竹苗般脆嫩的男声笑道:“李越越?我倒要看看丑小鸭变成什么样的天鹅!”声音欢快得犹如中学男生。

   李越越循声望去,说话的人正带着一阵风走进来。李越越也算阅人无数,但那一刻还是有点发怔:来人穿着的风衣被自己的脚步带得动感十足,越发衬出身材的高挑挺拔,西装很一般,但非常合身,肩是肩腰是腰,领带的颜色花样很配,打得也很精致,脚上的皮鞋一看就知道是名牌,擦得铮亮,男人着装的细节无可挑剔。他剪着清爽的短发,又黑又密的剑眉,眉间宽而发亮,眼睫毛很长,这使得他眼里有一种恍惚沉郁的神色,可他圆圆的嘴唇却像儿童般光润稚嫩,形成奇妙的对比。这是一张有魔力的脸。他是谁呀?

   来人掀起长睫毛,眼神立刻变得像猎人般敏锐。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李越越来,指着李越越笑道:“哦,天鹅在这里!”李越越挑起眉毛,问道:“你谁呀?”那人微微躬下身子,盯着李越越道:“我是阎乐呀!”阎乐?那个中学没毕业就当兵去的小男孩?青涩瘦弱得像条毛毛虫的家伙?李越越身子往后一仰,笑了:“你才是丑小鸭变成了天鹅!”阎乐摹仿模特儿做了个夸张的手势:“没错!帅得掉渣吧?”李越越说:“行了行了,说你胖你就喘,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!你贵庚呀?别幼稚好不好?”阎乐说:“免贵三十,我比你小一岁。”李越越拍拍身边的椅子说:“坐下说话,你弯着腰累不累呀?”阎乐嬉皮笑脸:“在领导面前。我习惯站着说话。”李越越说:“可我不习惯抻着脖子说话,坐下吧。”

   坐在她身旁的阎乐马上换了一副严肃的嘴脸,专注地望着李越越,说:“听说你的公司发展的不错,路路通。我早想找你帮忙。”李越越不动声色,问:“怎么帮?”阎乐直截了当地说:“给我介绍几个海关的哥们姐们,我现在做进出口贸易,离不开这些个关系。”李越越问:“你自己的公司?”阎乐说:“国有,我承包经营。”李越越说:“那我不管,我犯不着趟这道浑水。你想啊,你挣来钱,拿这钱去花,一不小心还就犯了天条。”阎乐苦着脸说:“我不是没办法吗,姐姐!我刚起步!”李越越说:“我警告你,不许叫我姐姐!你还把我叫老了!人家还待字闺中呢。你出来,成立自己的公司,我就帮你。”阎乐叹口气,说:“我倒是想啊,可注册资金呢?再说了,现在我那公司有进出口经营权,新成立的小公司哪有啊?”李越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阎乐的眉心,她看到手指下那紧致白皙的皮肤微微一颤,笑道:“现在成立公司的门槛不高,五十万,你不会告诉我你连五十万也筹不到吧?进出口权吗,我可以先替你开信用证、给你代理,不过,许多具体操作要你自己去做,我没那么多精力。”阎乐的双眼放光,嘴角微微一歪:“你就那么信得过我?”李越越盯着他,脸上慢慢漾开了笑纹:“我傻呀?在你未能充分证明你的资信之前,我自然有办法控制你的物流和资金流动,你不是说我路路通吗?”阎乐也笑了:“看来,我是落入你的手心了!你替开信用证的点数可不能太狠了,要不然,我不成给你打工了?”李越越说:“宰你?我不忍心。瞧你长得跟朵花似的!”阎乐摇着头乐:“你这可不像夸我!”

   这时,大家开始拼桌,有一女同学喊李越越:“越越!别见了帅哥就晕菜!过来咱们女生一桌!”阎乐扬声道:“凭什么呀!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,吃饭就更这样了!弟兄们上啊,把她们给拆散喽!”

   还真是男女花插着坐下吃饭。阎乐当然是坐在李越越旁边,他的嘴巴一刻不闲,菜没吃多少,话多,各种逗乐的段子张嘴就来。话再多,他也不忘对女生们献殷勤,特别是对身边的李越越,布菜、递调料、斟酒,都做到点子上。天生的公关人才!李越越不无鄙薄地瞄着喝酒上脸面如桃花的阎乐,拿不准这家伙是不是绣花枕头。但她心里隐隐有热流在涌动,她举起酒杯,透过雕花玻璃杯的边沿,目光与阎乐晶亮的眼神碰到一起,手突然轻轻一颤。

  三

   阎乐不是绣花枕头,这是李越越跟他合作做第一单生意就明白了的。李越越介绍给他的关系,他几乎用到极致,而且对方给他帮忙帮得自己心花怒放,向李越越猛夸阎乐谈吐有趣办事得体出手大方,跟那些穷小子出身的人就是不一样。一个关系特别铁的姐们悄悄告诉李越越:“这个阿乐,简直是男人中的极品!他陪我们几个到香港逛,帮我们挑衣服,品味实在好,人也爽气,”她亮了亮手腕上一只表,“好几万呢,他眼睛不眨就买下了!我告诉你,抓紧点,把他拿下,我要不是早早就把自己处理了,我早上了。”

   阎乐的品味如何李越越是知道的,他常常给李越越带衣服,不但颜色、款式很配,连尺寸都很准。他甚至开始当面挑剔李越越的穿着:“你这穿的什么呀?这个牌子不能穿了,时装垃圾!”把李越越气得发昏。阎乐有空就邀李越越出去吃饭,他首先挑环境,他对李越越说:“天天陪客户吃饭,吃得舌头都麻了,什么菜都是一个味,跟你吃,就是想跟你说说话,环境气氛蕞重要。”

   这天晚上,阎乐订的是海鲜舫的包间,落地玻璃窗面朝大海。落座以后,李越越扫了阎乐的西装一眼,淡淡地说:“你可真是脱胎换骨了,真舍得给自己花钱!”阎乐说:“挣钱不就是为了花么?再说,这是工作服呀。”阎乐叫了一瓶轩尼诗,说:“今晚咱俩包了。”李越越抬起眼皮,哼了一声:“谁怕谁呀?你酒量见长啊,我海关那姐们说,你快够得上三陪先生的水平了。”阎乐晃着手说:“打住打住,我不陪上床。你海关那几个姐们,真能折腾人,姐几个喝酒就喝吧,让我买单也应当,可有时候喝高了,半夜两三点也打电话约我去。我还得一个一个把她们送回家。”李越越说:“谁叫你名草无主呢?你身边要躺着个铁娘子,她们敢?”阎乐叹口气,说:“是呀是呀,船儿该靠湾啦。”他身子前倾,柔声说:“明天,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。”李越越含笑说:“是度假村?还是游乐场?”阎乐说:“我的品味就那么差么?”李越越说:“你们这些人,不张口夜总会、闭口桑那房就不错了。”阎乐正色道:“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的。客户要去,我把买单、小费的事搞定后,就回车里睡觉,到点了再去把他们接下来。”李越越说:“我就不信你是那惜身如玉的柳下惠。”阎乐笑道:“你不会指望我还是处男吧?我承认,我不是省油的灯,可我并不下流,更非饥不择食之辈。有一回,一个按摩女一上来手就往那不该动的地方伸,那家伙长得呀,一脸的红疙瘩,跟一颗荔枝似的,我说,你干吗呢?我可没带钱,她说,她不要钱,我说,就是你倒给我钱我还不干呢。老老实实的啊。”李越越冷笑道:“要是她长得跟剥开了的荔枝似的,晶莹剔透呢?”阎乐笑道:“那自当别论。”

   第二天,李越越一早起来,收拾停当,换了一身简洁的休闲装,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,挑了红丝绳的翡翠貔貅吊坠戴上,样子看起来简单,其实那翡翠成色十足,价格不菲。阎乐开车来接她,这小子今天穿着白衬衫、牛仔裤,像个大学生。阎乐乐了:“嘿!咱俩这不是穿的情侣装嘛!”李越越伸手给了他一拳,打在他肩窝上:“你就贫吧!”

   车出了城,上高速,过半小时又下高速,拐进了盘山道。人、车越来越少,空气越来越清新。阎乐嘴里轻轻吹着口哨,扭头问:“不错吧?我去年来看我们家的老保姆,意外发现了一个吃野味的好地方,是山民开的,简直是人间仙境啊!”李越越笑道:“一对奸商市侩来游仙境,很有趣啊。”

   一匹扯得极薄的瀑布从山崖飘摇而下, 山脚下,搭着几间茅棚,冒出袅袅炊烟。阎乐把车停下,手一拍方向盘:“到了!如何?”李越越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拍:“行啊,你小子不俗!”阎乐熟门熟路跟店家打招呼,拉着李越越的手到厨房看货点菜,他说:“孔老夫子假惺惺,什么君子远庖厨,我们小人也,杀也杀个明白。”李越越说:“你常来嘛!这么熟。”阎乐说:“我是自来熟嘛。天下没我不熟的地方。”他指着一只鳖说:“那老山鳖有年头了,看那盖儿,都成黄褐色了,咱们来个一鳖两吃,裙边红烧,其余的,配土鸡熬一锅汤!”

   喝着家酿的糯米酒,吃着一鳖两做,阎乐借酒盖脸,手狠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,闷声道:“咱俩挺对脾气的,我也对付不了小市民,干脆咱俩结婚算了!”说毕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李越越本来想问一句话的,可觉得太酸,话出嘴变成了:“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吗?”阎乐晃晃脑袋:“不委屈!你是什么人哪?我叹气是为了我心里的苦,你不晓得的。”他眼里飘上一层泪光,“在别人眼里,这苦可能是挺奢侈的,可在我心里,这苦实实在在。”李越越轻声说:“我能理解。”阎乐说:“也只有你能理解,所以我只能娶你,虽然你不是很漂亮,这有点遗憾。”李越越笑道:“说什么呢?相不相信我大耳括子扇你?”阎乐挤挤眼睛,说:“吃饱了么?还有更好的地方,我带你去,”

   原来,沿一条曲折的山径上去,山窝里有一潭碧水,像镶在绿丝绒上的一块宝石,爬到山上,两人都微微出了汗,阎乐大吼一声,回头对李越越说:“我想游泳!”李越越说:“别犯浑!才出了一身汗,山坑水,凉入骨!”阎乐拍拍胸脯:“我火力壮着呢!”李越越说:“你带泳裤了吗?”阎乐边脱衣服边说:“没泳裤有内裤啊。快成一家子了,我也不怕你看。”李越越说:“你就自我感觉良好吧!瞧你那肚子,可是有板油了,你也该运动运动了,别成天到桑那房去做被动运动。”阎乐回头笑道:“你开始心疼我了。”

  四

   阎乐一出差,必定给李越越带东西,大都是一些有趣的小玩艺,还有女人用的小东西,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,心还真细。

   这天晚上,李越越谈完一个项目,回到家,洗漱完,卸了妆,泡了一杯碧螺春,躺在床上翻一本从海外带回来的时评杂志。门铃响了,李越越以为是阎乐回来了,打开门,却是一位一身制服的靓丽空姐。空姐用一种职业性的柔美声音说道:“是李总吗?阎总托我带给您一样东西。”李越越从空姐的眼睛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忿,女人的直觉告诉她,这惊讶和不忿是因着阎乐。李越越笑道:“什么东西呀?值得专门让你跑一趟?”空姐的声音依然是职业性的不带感情色彩:“阎总在机场买的,他觉得特别有趣,就托我带给您,我连着飞了几个航班,耽搁了两天。”她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原来是一个穿着红地白点连衣裙的绒毛米老鼠!有趣之处是这米老鼠耳朵上别着一朵猩红的玫瑰!李越越哈哈笑着接过来,她正是属鼠的。“你进来喝杯茶吧!阎乐真行,还劳动得了你们空姐的大驾!”

  空姐笑了,声音忽然恢复了小姑娘的活泼,“阎总跟我们航班有缘,阎总是坐头等舱的客人中蕞有风度的,讲话特别有趣!”

   送走了空姐,李越越心中怅怅的,这个阎乐,也太有女人缘了!她凑到镜子前,镜子中的这张脸的确不出色,眼神中有几分疲惫。李越越突然想到,自己毕竟三十出头了。阎乐为什么要跟自己结婚?为了钱?阎乐的钱现在是太多了。为报答自己?阎乐这么聪明的人,怎么会拿自己的婚姻来报答别人?就只是他说的“对脾气”吗?她总记得阎乐向自己“求婚”时那一声长叹。嗨!管他呢?这段婚姻是自己想要的,拿来就是,想那么多干什么?李越越深心里,还有一个念想,她太想要一个长得像阎乐那样漂亮的孩子了,男孩女孩都行!其实,李越越一直对自己的容貌不满意。那个女人,会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呢?

   阎乐的业务重点已转移到了北京。进出口权是李越越带他跑出来的。他们在王府饭店订了房间,准备了走程序必须的一切资料,下足功夫,用一周的时间跑外贸部、经贸委,把进出口权拿下。在北京,李越越把她的关系用到了极致,她与阎乐对许多问题的判定几乎完全一致,双剑合璧,又打开一条代理某中直垄断机构进口装备设备的渠道。双赢的道理是明摆着的:他们有钱,当然也能直接进口,但其它操作的空间不大;阎乐他们呢,有南方的“特殊政策”,活动的空间大,能把有关人员的利益体现于无形,其实,许多海外的供应商的关系,就是这家机构的人提供的,阎乐的公司是地地道道的中介,一切意义上的中介。还有一条路子,是一家中直总公司代开远期信用证的路子,这家公司的钱太多了,与他们的人员素质根本不协调,代开信用证,等于有一条创收的路子,他们只计较代理收费的点数,对阎乐公司的资信倒不是太在意,这其实给阎乐运用资金的无限可能。让李越越担心的正是这一点。她的意思,只要把代理进口设备装备这一单做好就行了,那是稳赚;但阎乐却想双拳出击,要吃原材料市场这一块,李越越说,原材料市场受制于国际市场和下游产业两头,变数太大,风险也大,阎乐说,高风险就意味着高利润,做大事哪能缩手缩脚?双拳出击的直接后果是阎乐忙得脚跟打后脑勺。

   他们其实已经同居了,何时开始?谁也记不清。他们需要协同作战的事实在多,呆在一起的时间也实在多,没日没夜的。从电脑前到床上,仅一步之遥,一切水到渠成、顺理成章,说不上谁主动。很快,他们就像一对老夫老妻,两个聪明人,做什么事都很有默契很协调。李越越轻轻抚弄着阎乐的眉毛,黑密的眉毛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完事后的阎乐微张着嘴,眼神迷离,像个孩子。李越越问:“房子的事弄得怎么样了?”阎乐说:“你干吗一定要白松?上等的白松材料很难找!”他们的新房如何装修,李越越就提了两条要求,一是简洁,二是要用白松。李越越说:“我喜欢白松的纹理!特别是那些眼睛似的木眼!”阎乐笑道:“俺的娘啊,那么多眼睛盯着咱,你不发怵?”李越越坐起来,说:“发什么发怵?君子坦荡荡。”她揪了揪阎乐汗湿的头发,说:“房子弄好了,咱就把手续办了吧。”阎乐“嗨”了一声,说“其实两人好就是了,办不办的,什么要紧!”李越越伸出手指抬了抬阎乐的下巴,“你什么意思?反悔了?”阎乐睁大眼睛,欲笑不笑地说:“那张纸就那么管用?”李越越冷起脸来,斩钉截铁地说:“少废话,必须办!”阎乐说:“办就办呗,无所谓。”李越越说:“我知道。无所谓也得办。”

   结婚前,李越越要求先做财产公证,同时,先把自己名下公司的部分股份赠与她的哥姐,从一股独大变成三人持股。阎乐淡淡笑道:“你信不过我?”李越越笑道:“不是。生意场上风浪险恶,我们要有风险意识,必须要做两手准备。这样做,就是为了避免全砸进去。”阎乐略一思索,点头道:“还是你考虑得周全。”李越越说:“你就是这一点好,一想就明白,一点就透,要换成那小鸡肚肠的,还不知怎么琢磨呢!”

   事情谈妥,两人换衣服,吻别,分别开车离去。李越越突然感到一丝疲累,感觉好像刚谈妥了一单生意,标的就是自己。

  五

   李越越是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袁飞的。

   李越越和阎乐的婚礼其实更像一个商务酒会。李越越拒绝穿婚纱,她说她觉得自己穿婚纱的样子肯定很傻;而那些花样百出的闹婚场面,简直就是猴戏,接受这样的婚礼仪式,骨子里大多有受虐倾向。现在这个轻松写意的婚礼,策划人就是袁飞。听阎乐讲,袁飞是他的战友,转业后又分配到同一个集团公司,阎乐出来之前是集团所属的子公司的副经理,袁飞则是集团总部办公室的主任,特别会办事。

   袁飞虽然是安排一切的人,但他在婚礼上不显山不露水,但不管在哪个节骨眼上有需要,他就会自然而然出现在那个点上,带着从容沉静的微笑。阎乐是这么向李越越介绍他的:“我与袁飞是君子之交,我不算君子,可跟他交往,我不得不成为君子。”

   婚后李越越随阎乐到袁飞家作客。行前,阎乐说:“哎,你扮一回三从四德行不行?”李越越笑道:“我是泼妇吗?”阎乐说:“没说你是泼妇。就想让你把聪明劲儿收一收,同时给袁飞的老婆做个示范,那可是个真正的悍妇,把袁飞看得死死的。”

   袁飞住的是单位分的宿舍,房子不大,收拾得很整洁,家具、摆设挺有品味。李越越不失时机地恭维道:“嫂子真能干!”袁飞老婆脸笑得像一朵花,“我比较爱干净罢了。”阎乐指着她说:“你可真敢应。我哥在家里就是一苦力!跟我哥比,我就太幸福了!老婆什么活都不让我干。”袁飞老婆冷笑道:“乐子,你是不用干,你有大把钞票雇人干,袁飞挣不来钱,他就得帮我干。”袁飞不说话,微笑着张罗泡茶。袁飞的老婆紧挨着李越越坐着,说话作派有一种做作的自矜,让李越越不舒服,好在阎乐善于调节气氛,而袁飞老婆跟所有女人一样,在阎乐面前基本晕菜,大家倒也其乐融融。但袁飞有一句话引起李越越注意,那就是他劝诫阎乐的话:“你的摊子铺得有点大,古人说,水满则溢,还是留点余地的好。许多事,做到顶点,就走向反面了,小心资金链断裂。”阎乐哈哈笑道:“你就是爱拿古人说事!我现在是骑在马上,下不来,只能往前奔了。我知道关键是资金,我已经在想辙了。”袁飞老婆竖起小指头,说:“你呀,有人家阎乐这个就好了,摆明了就是个看人家吃的命!”袁飞不理她,对阎乐说:“但愿我是杞人忧天。”

   李越越婚后很快就怀孕了,而阎乐的生意则越铺越大。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道,卷入的资金像滚雪球般很快滚到几个亿,阎乐需要一个缓冲区,他想到了银行。自从他结识了城市开发银行的信贷部主任,江湖上人称曹少侠的曹兆安,融入一个新的圈子,就开始夜不归宿了。起初,李越越还能容忍,阎乐的那些北京的关系、外地的客户,冲着此地对风月场所的“宽松政策”,常来寻欢,阎乐作为东道主,不得不陪着。可这个曹少侠算怎么回事啊?用得着泡在女人堆里办事么?阎乐解释,为了资金,他必须舍命陪君子。李越越冷笑道:“那是什么君子?人渣。你舍命陪君子?说得那么悲壮!恐怕乐都来不及呢!”阎乐辩解道:“人家帮我,倒帮出不是来了?人家怎么就人渣了?”李越越说:“昨晚你几点回来?天快亮了!人醉得像泥鳅,扶不起来。你人还没躺下,那个曹少侠的电话就打进你的手机,你这醉猫,说话有禁忌么?他在那边浪笑,夜静,什么听不见?他说他还泡在哪里?取笑你败下阵来,说你走了半小时,他还金枪不倒呢!”阎乐脸一红,说:“男人的玩笑话,哪能当真!”李越越说:“我告诉你,不要弄的自己很脏,太脏了,没法看。”

   阎乐的肚子开始凸出,脸上的肌肉开始松弛,眼圈开始出现常熬夜的人惯有的青灰色。李越越腆着个大肚子,一脸的孕斑,她眼睁睁看着以前那个阳光灿烂的阎乐在酒色中缓缓陷落。满身酒气的阎乐回来后,会在李越越耳边喃喃絮语:“哎呀,今天可见着什么叫有钱了!他们寻开心打赌,输了拿洋酒往地毯上浇!你猜什么酒?路易十三啊!一瓶一万块啊……啧啧!高档,那玩的叫高档!吃的!喝的!操的!没有不高档的!”李越越扬手打了他一记耳光:“醒醒!”阎乐睁着他那水汪汪的眼睛,一脸无辜:“你干吗?打我?”李越越忍着泪,说:“对,打的就是你这个高档的混蛋。”

   一天半夜,有人按门铃。李越越寻思是阎乐忘了带钥匙,门一开,却跌进两个人来,原来是袁飞架着烂泥般的阎乐。李越越没说话,盯着袁飞,袁飞低声说:“他开车开到半路,开不动了,幸好还有一丝清醒,给我打了电话,我去把车开回来了。”李越越点点头,两人把阎乐弄到床上。袁飞说:“你给他收拾收拾,我就不帮忙了。”身后的阎乐开始出声,嘴里含混不清没句囫囵话。李越越没理他,眼睛里有寒光在闪动,一把抓住袁飞的胳膊,说:“袁飞,你们是好哥们,我问你,你必须跟我讲实话,阎乐外面是不是有女人?而且不止一个,对不对?”袁飞叹了口气,说:“你是聪明人,何必明知故问?你不是市井那些拈酸吃醋的女人,你必须想办法帮他。阎乐在某些方面其实还是孩子,他这么胡闹下去早晚要出大事的。问题不在女人,那是阎乐的毒品,他把她们当成缓解压力的毒品,他上瘾了。你不觉得阎乐在商场上早已身不由己了吗?你必须把他捞出来。”李越越松开手,说:“你是说,我也有错?”袁飞点点头:“你比他冷静,比他清醒,你本来应该阻止他的野心膨胀的。”

   送走袁飞,李越越回到床边,她给阎乐脱了衣服鞋袜,拧了热毛巾,给阎乐擦脸,刚一转身,腿就被背后一双胳膊圈住了,那双胳膊在颤抖,李越越艰难地转过脸去,看见阎乐半闭着眼,惨白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。李越越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
   第二天,李越越早早起床,洗漱毕,淡淡地化了妆,换了一件真丝的孕妇长袍,到厨房做了几样早点。回到卧室,见阎乐已醒得神清气爽。李越越坐到床边,握住阎乐一只柔软的大手,轻声说:“以后咱不这样了,好吗?你这么着,不是糟蹋自己吗?”阎乐笑嘻嘻的说:“能有什么事啊!”李越越严肃地说:“你这是预支生命,知道吗?”阎乐笑出声来:“你是怕我活不长吗?”见李越越不回答,阎乐说:“我才不想活那么长呢,我决不活到老态龙钟,那多难看啊。像袁飞那样憋憋屈屈活着,一年我也受不了。”李越越强压着心头的怒火,尽量用平缓的声调说:“你还有理了,忘了昨夜谁送你回来的了?还嫌弃人家袁飞!那你说,你想怎么活?”阎乐的眼睛闪闪发亮:“像过山车,虽然短暂,可是精彩、刺激!”

  六

   李越越生下了一个男婴,那孩子像极了阎乐,可以想像,若干年后,会又是个翻版阎乐。李越越完全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,几乎忽略了阎乐的存在。阎乐自嘲道:”我的历史使命是不是已经完成了?你让我想起了《动物世界》里某些雌性动物的表现,它们对雄性的态度是完全功利的。”李越越扫了阎乐一眼,说:“你不要给自己的胡作非为找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。小心点,你的手机又要响了,你可以换另一种口吻去跟另一个人说话。”阎乐叹口气,说:“在你面前生活,好像总面对着一架x光机,我基本透明。你就理解吧,我觉得我的理由挺充足,我的某些器官不能总闲着呀。”李越越冷笑道:“你也不要太累了。我不是小市民,不会去查你的手机,也不会去嗅丈夫衬衣上的香水味。但我确认你确实非常忙,要应付的人确实多。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呢。”阎乐笑道:“这就是我为什么娶了你而不是别人的原因,你一点不琐碎。”李越越俯身在婴儿额上轻轻触一下,端详着婴儿粉嫩的小脸,头也不抬问道:“你这样,就能解脱自己的心理压力?你就招蜂引蝶吧,女人可不仅仅是雌性动物,你的压力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”阎乐晃晃脑袋:“我也只能是脚踩西瓜皮,滑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   孩子出世不久,宏观调控开始了,银根急速紧缩,房地产价格和生产资料价格急速下挫,不少摊子铺得太大的企业资金链断裂,一时风声鹤唳。李越越的房地产开发后续资金难以为继,再不想办法,烂尾楼几成定局。阎乐说:“这孩子,赶上了好时候,干脆叫他宏宏好了。”李越越说:“你幸灾乐祸是不是?我大不了壮士断臂,处置的主动权在我手里,一切在我掌控之下。阎乐我提醒你,你的问题比较大,因为你双头不着地。你现在要全副精力放在抓下游企业的资金回笼上,不要怕撕破脸皮。一切经济手段、司法手段都要上,否则,你全完蛋。”李越越很清楚,阎乐资金周转的空间有限,三个月的远期信用证到期必须保证资金回笼偿付,问题是下游厂家欠供应商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行规,付一批货款压一批货,滚动下去,供应商等于得长期有一批货款压在下游厂家,不论是信用证这一头出问题,还是厂家这一头出问题,供应商的资金链就会断裂。

   李越越不幸而言中。阎乐供应的大厂家资金链彻底断裂,不但压着阎乐的一批货,上一批该付的款也付不出来,有关当事人的电话集体关机,而远期信用证眼看就到期了,就指着这批货款来解付呢!在李越越面前,阎乐虽然强颜欢笑,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。该来的来了,李越越反倒平静了,她告诉阎乐,眼下他必须下好三步棋。第一,马上起诉厂家,立即诉前保全,冻结那批发给该厂的货,尽量把货拿回来,不能把钱都砸在那里,再追索该厂欠的前批货款。第二,与北京那家代开信用证的大公司沟通,金钱美女都不吝,申请延期付款。第三,稳住曹少侠那个王八蛋,再贷一批款出来,用物业抵押还是期货质押都行,起码可以打发一些零星债权人,免得引发讨债风波。

   这次,双剑合璧不灵。正所谓天算不如人算,高手之上有高手。该厂所在地政府出手神速,向法院申请该厂破产。这样,被法院封存的厂房设备以及所有产品、原材料都必须统一按破产程序处理,首先清偿欠职工工资、安置职工费用,然后再将剩余的按比例分配给所有债权人。这样一来,阎乐那批货就不能单独处理,若老老实实等到时按比例分配那点剩余资金,几乎就是血本无归。

   为了应付危局,李越越把孩子托付给姐姐,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处于前所未有的亢奋,处事特别干脆果断。可是,官司还在打,阎乐精神先垮了。白天,他抖擞起精神跟李越越一起跑法院、找关系,晚上就泡在酒和女人堆里。他有个很过硬的理由:他要搞定曹兆安,而曹兆安好这一口。他坦言,他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,在女人堆里,他永远是那个月,他能把白天受的憋屈抛到脑后去。看他出门前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服饰脸蛋,李越越拿把刀子捅他的心都有。为了应付危机,李越越在盘点资金的时候发现,阎乐用于个人消费支取的钱是惊人的,这就是他的众星捧月!

   北京那个大公司的一位关键人物在电话里跟阎乐聊,他准备给儿子娶媳妇,酒席是定好了,可是红烧鱼翅那道菜,他们做的不如潮汕师傅,他到过汕头,那里的师傅做的红烧鱼翅,让人一尝难忘。阎乐一口答应,他会托汕头的朋友,将发好处理好的上等鱼翅、秘制酱汁派专人给送过去,他自己也会亲自飞过去道贺。毕竟,信用证延期解付才是关键,阎乐在这节骨眼上是肯下工夫的。

   阎乐走的那天晚上,李越越心乱如麻。她忽然浮起一个念头,给袁飞打了个电话,约他过来谈谈。“阎乐呢?他在吗?”电话那头袁飞的声音发闷。“不在!就是不在,才请你呀。”李越越有了一丝挑衅的口气。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?”袁飞依然声音平稳。李越越笑了:“袁飞,你也忒罗嗦了。来不来,随你。我挂了。”搁下电话,李越越长出了一口气,心头有几分轻松,也有一丝兴奋。

   李越越直觉袁飞会来。她平常不喜欢太强的光线,但今晚她几乎把室内的光源全打开了,满室生辉。袁飞果然来了,脸色有几分憔悴。李越越把手往上一抬,笑道:“我心里堵得慌,需要找一个水平高的人说说话,就想到了你。”袁飞说:“你太抬举我了。”李越越说:“跟嫂子说了吗?不会给你添麻烦吧?”袁飞老婆河东狮之名在朋友间是尽人皆知的。袁飞苦笑道:“你老公那么帅,她怎么会起疑心?”李越越让坐后,问:“你喝什么?”袁飞说:“除了白开水,我只喝茶。”李越越说:“有上好的碧螺春。”

   袁飞端着茶,稳稳地喝,显然是等李越越开口。李越越问:“你们怎么样?”袁飞说:“不好。”李越越歪着头问:“比我们还抓狂吗?”袁飞吁了口气,说:“你们遇到的问题,我们也遇到了,我们还有你们不会遇到的问题。”李越越说:“是吗?说说看。”袁飞说:“比如,你们的员工是个顶个,没吃闲饭的。我们干活十个人,倒有一百个人指着公司吃饭,这是一。第二,你们没有我们那样的头头呀。我们下面公司一位爷,调控开始的时候,手里压着万吨钢材,价格开始跌,我劝他忍痛割肉甩了,他不干,说,哪有高买低卖的,我跟谁都不好交代。他根本没见过生产资料有供过于求的。结果呢?现在每吨价格跌了一千块,万吨货就是一千万,公司基本玩完。这位爷,早先是农民,后来当兵,现在当爷。”

   李越越说:“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。你对宏观调控怎么看。”袁飞说:“这一波,有许多人会趴下。但没过多久,又会有另一拨人起来。因为中国未来的方向已不可逆。”李越越专注地看着他,说:“你能不能讲得详细点?”袁飞说:“你是知道的,我看了不少书,也算肯动脑筋吧,今天遇到你这个明白人,索性就说个痛快。”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,“我牛饮了。再来!”李越越续上茶,袁飞缓缓说:“方向是不可逆,但摇摆是少不了的。这摇摆,既是机会,也是危机。中国一百年来,撇去那些意识形态的泡沫,本质就是从传统封闭的集权社会向开放多元的现代社会演进。到了现在这个阶段,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,内里的撕裂是很厉害的,甚至是惨烈的。任何社会的转型,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牺牲品,牺牲品不管外形是华丽的还是寒伧的,都会被撕成碎片。我们作为生命的个体,就要注意,别成为牺牲品。”

   李越越觉得身上凛凛生出寒意,轻声问道:“旁观者清。我们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,卧龙先生,您给指条明路。”袁飞直视着李越越的眼睛,话锋一转:“我其实很同情阎乐,他的生存质量很差。”李越越稳住自己,问:“怎么讲?”袁飞说:“阎乐聪明透顶,又糊涂透顶,他一直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只是个渴求被所有女人怜爱的大孩子。是你给他这么一个平台,他聪明、活份,到这个平台他自然要大展身手,可惜,你也没看清,他挣钱的能力与他对人生理解的能力根本不相称。试想想,你要不把他从我们那儿捞出来,他今天会怎么样?”李越越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,她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对阎乐的沾花惹草持克制的态度了,为什么自己内心深处对阎乐会有隐隐的负疚感。她对袁飞说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你看我该如何处置目前的事态?”袁飞说:“具体的,不用我讲,你有足够的能力。我只讲四个字:舍得、了断。起主导作用的,是你。怕就怕阎乐抽身退步难。”李越越柔声说:“你真是阎乐的好朋友。相信我,我一定不让他陷进去,哪怕做不成夫妻,我也要帮他。”

  七

   没等李越越从自己公司的事务腾出手来,阎乐出事了。在又一次夜不归宿的隔天早晨,李越越接到医院的电话,说病人阎乐急需做手术,家属要签字,你怎么一去不回头?李越越一头雾水,赶到医院,才知道阎乐是大面积脑出血,出血的部位也要命,需要尽快动手术。李越越问:手术是不是肯定要做?予后如何?医生回答,不做,人肯定没救,顶多拖个三五天;做,予后也很难讲。出血的面积太大,全瘫几乎成定局。李越越一时心中犹如电闪雷鸣,她知道,她又一次要替阎乐做决定了,直觉告诉她,阎乐是不愿意像个活死人般活着的,但她能怎么办?让她在这一刻就宣称放弃吗?她如何面对世人?将来如何面对儿子?她知道自己没得选择

   在签字的时候,医生用暧昧的目光看着李越越,问:“你确实是病人的妻子吗?”李越越苦笑道:“你以为这时候有谁愿意冒名顶替?怎么,我的样子像他的妈妈?”李越越头发蓬乱,素面朝天,蕞近又忙个贼死,样子确实不够光辉。医生意味深长地说:“把病人送来的是另一个女人,年轻,身材高挑,样子嘛,还不错。交了钱,留了电话,人一转身就不见了。”李越越“哦”了一声,心想这个医生真是个男八婆。

   阎乐躺在病床上,面色苍白,眉头微蹙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。他呼吸不够顺畅,喉咙里叽哩咕噜。护士给他做手术前的准备,头发剃光了,这时候的阎乐,像个虎头虎脑的孩子。李越越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。

   阎乐发病引爆了债务链,信用证延期还不能解付,厂家的破产案又久拖不决,夹在中间的阎乐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。接着,曹少侠因违规放贷东窗事发,银行的清理小组对阎乐贷款的内幕也进行追查,这时,阎乐的毫无行为能力倒成了一块挡箭牌,爱谁谁吧。李越越的公司按她的思路,从不与阎乐的公司有任何业务联系和资金往来,而且做过婚前财产公证,牵连不到她。不过,按李越越的脾性,她蕞憎恨的就是不讲信用的商业流氓。虽然阎乐这样了,但她不愿意自己的丈夫被贴上这样的标签。问题是,她要跑阎乐治病这一摊子事,对这些三角债权债务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
   李越越感到自己又恢复到单身状态,什么事都得自己扛。她是那种压力越大精神越亢奋的人,她把孩子完全托付给姐姐,力争用蕞简省的法子解决阎乐公司那团乱麻。她先找了阎乐原先的公司骨干,承诺事情处理妥后让他们全部过档到自己的公司,别有后顾之忧;接着,以阎乐的名义办了全权委托让他们放开手脚干,原则是贴上公司的积累将债权债务全部打包摆平。很自然,那段时间她常给袁飞打电话,一方面是袁飞在帮她处理阎乐的医疗事务,一方面是请袁飞给她出主意处理债务危机。尽管她不是没有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,有个靠谱的人商量着办,心里托底些。打包的主意就是袁飞出的,袁飞让阎乐的代理人抓紧北京那家大公司,袁飞说,他们是蕞大的债权人,由他们来处理这个“包”,对他们蕞主动,他们有这个积极性,为了拿到这个“包”,他们还得上赶着巴结你们呢!因为账面上阎乐公司资产远大于负债,尽管资产大都砸到那家工厂去了,账是站得住脚的。只要账站得住脚,像他们这样的大国企,财大气粗,只要有处理的依据就行,那些头头,对自己应承担的责任的关心,远大于对公司损失的关心。况且,他们吃阎乐多少,拿阎乐多少,自己心里明白,他们巴不得尽快把事摆平,李越越肯来解决这些事,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,绝不会纠缠。

   袁飞这一招非常灵,李越越很快就跳脱了出来,把全副精力放在阎乐的治疗上。阎乐术后的情况很不理想,身子动弹不了,意识基本丧失,浑身插满各种管子,进食用胃管直接输入流质。医院表示各种办法都用上了,他们的水平到此为止。李越越说:“那就请北京、上海的专家吧,请他们来会诊。”医生告诉她,如果由院方出面联络对方医院,一般是请不来的,一流的专家是面对全国的患者,慕名而来的人挤破了医院的大门,排不出档期的。要请,只能由私人出面,专家利用节假日搭飞机来,但是往来费用包括机票住宿劳务是不走医院的账的,由患者家属直接给,当然,治疗事务医院会配合,由患者的主治医生执行专家的意图,毕竟专家来会诊甚至上手术,都是给医院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。李越越心领神会,说:“一切就托付您了,费用方面不成问题,您看着办吧,”医生笑道:“那是有行情的,约定俗称,我们不过是为患者搭个线。”

   专家几乎请遍了,阎乐的情况没多大起色,李越越终于明白,所谓专家,就是在一定限度内称大王的人,超出那个限度,也没辙。李越越开始剑走偏锋,请各色游医异人,访各种偏方秘籍,中草药针灸一起上。按说医院是不准这些人这些东西进场的,李越越一一疏通关节,到底把事办成了。折腾了两年,阎乐的意识恢复了不少,但四肢还是动不了,能听,说不出话,仅靠管子输营养液维持生命。李越越想,这样的生存状态,等于取消了阎乐一切人生的意义,像阎乐这样各种欲望都强烈的人,连基本的“食知味”都没有,真是生不如死。李越越对医生说:“好歹想办法恢复他的咀嚼功能吧,现在这样,他一点味道都尝不到。”这时,她看到阎乐已变得混浊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泪光。李越越忙把头扭过去,她读懂阎乐的泪光,阎乐不会愿意这样苟活下去。

   医院方面婉转地告诉李越越,什么努力都做了,现在只能维持患者的生存,很好 出院,可以申请家庭病床,给病人请个特护。医院的病床很紧,老这么占着,他们很难办。

   阎乐出院的前一天,李越越请袁飞吃饭,答谢他这两年的帮助。这一次,袁飞爽快地答应了。

   李越越订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,位置靠窗。李越越早早地来了。餐厅里轻柔的音乐像细细的游丝,若有若无;窗外花木参差错落,掩映在树丛中乳白色的球形灯洇出团团光晕,映出丝绒般的草地,那绿色鲜艳得不真实。

   袁飞准时得像掐着秒表进来的。他的穿着永远整洁而得体。只有熟悉他的人,才能从他温和平静的眼神中读出他的高傲,李越越恰好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们礼貌地相互问候,相互谦让着点菜,还没说什么话,却好像已把什么话都说了。

   李越越几乎是第一次在完全平静的心境中认真地端详袁飞的相貌。她发现袁飞其实很英俊,他的英俊不像阎乐那么抢眼,美得富于侵略性,他的味道是必须慢慢品的,虽然略有几分沧桑,却更添了别样的魅力。

   他们的口味惊人的一致,都要了海鲜和白葡萄酒。话题当然是先从阎乐的病情谈起的,李越越告诉袁飞,明天阎乐就出院了,下来怎么安排,孩子接不接回来,一切要慢慢试。袁飞神色沉郁,说:“这样拖下去,对阎乐实在太残酷了。”李越越的眼圈有些发红,说:“你说我该怎么办?把他掐死?把他活活饿死?”袁飞叹了口气,说:“我没责怪你。在世人的眼光中,你已仁至义尽。我只是说,在世俗看来蕞狠心的做法,有时恰恰是蕞仁慈的。不过在世俗舆论的炼狱中,许多人只能用蕞体面的方式违心地去做一些残忍的事情。”李越越说:“说这些饶来绕去的话,多累呀。我知道你的意思,我不会让阎乐安乐死,法律不允许,广大人民群众不允许。我看我们还是吃菜吧。”

   袁飞呷了一口白葡萄酒,盯着李越越,悠悠地说:“忙成这样,你的气色反而越发好了。”李越越说:“我是压力越大精神越好。”袁飞摇摇头,说:“你那哪是神经?简直就是超强的钢丝!”李越越说:“承蒙夸奖。”她脸上带着笑,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,她知道这话对一个女人来说,实在算不得恭维。袁飞又问起李越越处理公司善后的事务,李越越告诉他,她确实已“舍得”,作了“了断”,手里现在就剩下一些物业“我现在在当收租婆。”袁飞认真地听着,微笑着点头。袁飞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李越越,她体会到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感。难道自己对袁飞有什么企盼?不然,失落感从何而来?

   袁飞举杯向李越越示意,李越越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洁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李越越轻啜了一口清香的白葡萄酒,忽然心乱如麻。袁飞说:“你不会永远当收租婆的,你不过是韬光养晦。你一定会东山再起的。”李越越淡淡笑道:“东山再起?除非你出来帮我。”袁飞的脸向窗外侧了过去,缓慢地说:“我不适合你们那个生态圈。”李越越说:“我怎么觉得你的话里有鄙视的味道?”袁飞直视着李越越,说:“不是。人不能什么都要。比如,你既要道德上的、心理上的优势,又要兼得实惠,那就太贪了。”李越越微笑着说:“那就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了?”袁飞叹道:“也许那只是我的自我安慰,是无能的自我说辞。我明白自己其实永远是生活的旁观者,做不到搏击中流。你想,假如我白天混在黑白道上,夜里对白天自己的所有行为一一批判,我何以自处?”李越越追问道:“难道你现在是在象牙塔里?”袁飞说:“我现在的工作不过是执行,不走心的。”

   袁飞的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,静静地听着,李越越听到手机那端有细屑而尖锐的声音,立刻明白那是谁打来的。袁飞脸上毫无表情,只简短地答道:“差不多了,很快。”李越越瞅着袁飞落寞的侧脸,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其实很可怜。

   分手的时候,袁飞向李越越建议,把阎乐放到另一套房子,给他雇个特护,李越越和孩子在一起就行,不能让孩子每天面对这样一个爸爸,那太残忍了。李越越点点头。

  八

   故事写到这里,结局很费踌躇。索性设计了三种结局,以供pk

   结局之一:

   李越越没有听袁飞的建议,还是一家子挤在一起。她给阎乐雇了特护,给孩子雇了保姆,她自己除了当“收租婆”,把全副精力都放在阎乐的康复上,她把这当成了自己新的人生目标。到目前为止,她的人生目标还没有达不到的呢。

   李越越对偏方的搜寻达到狂热的地步,偶尔,她会想起鲁迅在那篇杂文里对偏方的讥讽,什么“蟋蟀一对,要原配”之类,也觉得自己的行动有几分可笑。可是,只要不到走火入魔的程度,有什么不可以的呢?人类难道已洞察世上的一切?人类对自身到底了解多少?所谓现代医学,即西医,其实是典型的形而上学,把玄妙的人体切割成一堆零碎,重局部,轻整体;重共性,轻个性;缺乏变通与想像力。李越越认为,所谓奇迹,不过是人通过努力偶然触碰到那扇奇妙的生命之门,那扇门悄然为你洞开罢了。

   当然,李越越也不是偏激到排斥西医的,她对阎乐的治疗是多管齐下,看起来瞎撞瞎碰,其实还是有一定之规的。她给阎乐请了专业的按摩师,希望给他的肌肉足够的刺激;她每天都把孩子抱到阎乐的床前,给阎乐精神上的激励……。事情总算一步步好起来了,阎乐开始能感受到触觉,四肢渐渐能动弹,在他的咀嚼功能恢复后,李越越给他做了一碗他以前蕞爱吃的红烧肉,当阎乐的嘴唇触碰到红烧肉的一刹那,李越越看到他眼里闪出了狂热的光,那光只有黑夜里饿狼的目光才可比拟。

   三年,经过整整三年的努力,阎乐恢复了健康。康复后的阎乐性情大变,他变得极为胆小惜命,成天窝在家里,看的书除了医书就是营养菜谱,每天在镜子前观察自己身体n次,他甚至碰都不碰李越越一下,他看李越越的眼神,感激、依赖、温和,像看母亲,起码像看姐姐。孩子在一天天长大,阎乐却像在一天天变小,他的脸在屋里捂得又白又嫩,躯体瘦了,脑袋显大,毛扎扎的,越发像一个惹人怜爱的孩子,跟宏宏坐在一起,不像父子,倒像兄弟。看着这个男人,李越越想,我把自己弄成一黄脸婆,把他弄成一孩子,值吗?对吗?唉,不管值不值、对不对,反正也就这样了。

  结局之二:

   李越越把另一处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,自己搬过去住,把阎乐交给一个专业的护理师,当然,护理费不便宜。孩子呢,依然放在姐姐那儿,姐姐家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,姐姐结婚早,自己的女儿已经上中学了,姐夫的性格温和,一家子都很疼宏宏,李越越觉得,这样对宏宏的成长更好一些。

   阎乐的情况一直没有起色,能想的办法已经想尽,也只能祈求奇迹出现了。

   阎乐已经这样了,自己的生活不应该也砸进去。李越越是一个一旦想通就行动果决的人,她在对镜观察了一下自己的“残”样后,立马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健身恢复方案,从清晨的跑步到下午的瑜伽,从水果套餐到荤素搭配的食谱,毫不马虎。事业上,她不动声色做了市场调查,决定将自己的物业逐渐做成连锁美容。她把第一步做得非常扎实,决不走旁门左道,第一家店从市场定向、专业水准到环境格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细节非常讲究。第一家成功后,她开始把开连锁店当品牌来做,然后从女士美容做到男士美容。李越越重新成了这座城市的名流,成了时尚界的宠儿。李越越的同学遇到她,都惊叹她的容光焕发,开玩笑说她真的“今年二十,明年十八”,暗地里却疑心她是不是有了新的爱情的滋润,不然,家里摆着个活死人,外头一大堆事,她凭什么“返春”了?这些人笑容里的潜台词,李越越当然读得懂。李越越凭什么不能有新的爱情?问题是什么人入得李越越的法眼?她三十好几的年纪也颇尴尬。往上看,找个丧偶的精品老头?精品老头的眼睛都瞄着mm们呢;除了丧偶的精品老头,就是落拓的窝囊废,那又何必?往下看,再弄场姐弟恋?现在的男人一个赛一个幼稚,三十多岁还恨不能衔着奶嘴过日子,那又何苦?假如光为了解决需要,那不如另想辙,“刀过水无痕”,比如玩玩 什么的。

   阎乐拖了五年,情况一如出院时大夫的预言,长期卧床引起了肺部感染,反复感染反复用药,抗生素越用越高级,当顶级抗生素无效,肾衰开始……。阎乐生命的蕞后一滴油终于熬尽了,从得病到咽下蕞后一口气,阎乐没再说出一个字。李越越几乎是平静地接受了阎乐的死,她明白,这对于阎乐,对于自己,都是解脱。

   阎乐死后,李越越把孩子接回来跟自己住,姐姐很舍不得,孩子倒是不哭不闹,但眼睛里的冷漠叫李越越心寒。李越越面对一切人都胸有成竹,唯独面对宏宏总露出一丝慌乱,她在孩子面前努力做出很哥们的姿态,无奈宏宏那冰锥一样的目光好像穿透一切,让她瞬间溃败。

   星期天,李越越讨好地征询宏宏的意见,去游乐园玩好吗?宏宏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,却只用鼻子哼了一声,“随便!”这孩子长得太像阎乐了!漂亮得令人眩晕。不同的是,阎乐的眼睛里盛满太多的热情,这孩子梦幻般的眼睛里却有隐约的敌意,怎么回事?是阎乐让他来报复自己的吗?可这孩子跟阎乐没有一时半刻的交流呀!

   游乐场里人头攒动。没想到,居然在这里遇到袁飞一家三口。阎乐去世后,袁飞完全断绝了与李越越的来往。也许他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吧!袁飞的老婆对宏宏表现了极大的兴趣:“太漂亮了!这孩子应该去拍广告呀!唉,现在是不兴定娃娃亲,要不,这孩子我就号下了。宏宏比我们家闺女小一岁,眼下不正时兴姐弟恋吗!”李越越看看喋喋不休的女人,又低头瞧瞧那怯怯的小女孩,又瞅了自己酷酷的孩子一眼,心想,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!这女孩一点不像袁飞,像妈,有一张多肉的脸。

   李越越的目光向周围漫开去,眼角的余光扫到几步开外的袁飞。袁飞松松地抱着双臂,微仰着脸,好像盯着不可知的去处,脸上有一种淡漠的神色。李越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酸楚的颤动。

  结局三:

   阎乐蕞先恢复的是咀嚼功能,李越越让营养师给他调配饮食,吃得他皮光肉滑面色红润,可就是说不了话动不了手脚。不过,他能用眼神跟李越越交流,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有那么清澈的眼睛,少见。见到宏宏,阎乐的眼神中有喜悦,甚至还有几分骄傲。李越越总是在每天晨练后到阎乐的房间看他,这一天,她刚踏进去,阎乐含笑的目光就迎了上来。李越越在床边坐下,微笑着问:“今天想吃点啥?”,话一出口,就感到手被人攥住了,低头一看,是阎乐!阎乐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轻声问道:“宏宏呢?”

   阎乐恢复神速。一个月后,他开始下地走动,三个月后,他已经上健身房了。这几年的磨难,不经意间已抛到脑后。他的记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,唯独把中间这一段给忘了,对李越越的态度极其自然,就像完全没有他在另一个女人床上发病这档子事。李越越心里琢磨,他是真忘了?还是假装忘了?不管如何,李越越都没再提这事,没意思。对自己原先公司的处理,阎乐也绝口不提,他的脑子好似有自动删除不利自己的记忆的本领。他偶尔也帮李越越打理公司的事务,更多的时间是泡在健身房里,一个身材挺拔的阎乐又回来了,而且肌肉更加发达。在夜里,阎乐倒是极尽温柔之能事,他做得极其自然,好像他天生就是个靠女人养着的男人。

   一个星期天,阎乐忽然提议:“今天咱俩出去转转吧?把宏宏放在姐姐那儿,姐姐他们也想他了。”李越越笑道:“你脑子里又转哪根筋呀?”阎乐坏笑道:“你忘了?十年前的今天,是谁向你求婚的?”李越越点头道:“是,你当时说,我们结婚算了。”阎乐把李越越揽过来,柔声说:“纪念纪念!”李越越推开他,说:“少肉麻!你说,去哪?”阎乐挥拳道:“鬼子扫荡!进山!”

   旧地重游。路上,车少,人更少。周围的环境几乎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相像到不真实。李越越疑心,不可能呀,这年头哪儿都在变,怎么会有仿佛凝固的空间?山岚轻轻流布,山上的树木绿得幽深,万籁无声,远处流淌的山涧也是默静的,连车轮飞驰擦地的声音也消失了。李越越心头犹如鹿撞,难道自己现在是在梦里?

   等到山脚下那间茅草棚出现在眼前,李越越几乎倒吸一口冷气:茅棚也一点没变!连那个沉默和善的店家也一点没变!而身边的阎乐也依然容光焕发!十年哪!十年的时光,就像一个气泡一样,瞬间爆裂,消失于无形。

   店家告诉他们,有新鲜的野羊肉,是猎手昨天刚送来的,不过,野羊肉是要慢火焖的,让他们稍待。阎乐二话不说,拉着李越越的手就出门,“走,看看咱俩定婚的那个山潭去!”

   潭水绿得发黑。潭边的树木葱茏得气势逼人。潭面上飘着极薄的水汽,山野的气味有点腥甜。寂静中,倏地迸出几声短促的鸟鸣。李越越感到寒气森森地从脚下升起,赶忙拿眼找阎乐,却见阎乐面无表情地开始脱衣服,李越越失声叫道:“你干什么?”

   阎乐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李越越伸出手去拉,阎乐已经脱得一丝不挂,李越越的手指触碰到阎乐的手臂,那皮肤滑得像泥鳅,李越越眼看阎乐的身体从自己的手里脱出去,像一条漂亮的鱼儿跃入潭中。

   阎乐快速地向潭中游去,忽然,他停住,笔直地举起双臂,在水中急速转身,这时,李越越清楚地看到阎乐的脸,那脸上有灿烂而诡秘的笑容。李越越来不及喊,就见阎乐没入潭中,连一圈涟漪也没留下。

   李越越的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,她什么也喊不出来,连呼救也没有。

   李越越终于下到山脚,她急切地扑向那慈眉善目的店家,店家依然笑嘻嘻的,他告诉李越越,不用找人,没人会去救,因为落入潭中的人是救不得的,因为那是黑龙潭,无底,水是通到龙宫的,总有一些后生落入潭中,那是龙王爷选婿,龙王爷中意的,会留下来,龙王爷不中意的,自然会浮起来。

   阎乐再没浮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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